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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钧看世界
2026年8月28日

周钧看虚拟现实论

现实不是虚拟的反面,而是虚拟的完成

周钧看虚拟现实论

现实不是虚拟的反面,而是虚拟的完成

文/周钧

      人类长期生活在一个最牢固的认知前提里:眼前这个世界叫现实,梦境、想象、幻觉以及今天由计算机生成的数字世界属于虚拟。我们由此建立了两个彼此对立的世界,一个真实,一个虚假;一个客观存在,一个人为生成。直到虚拟现实技术、人工智能和数字世界出现以后,人类才开始认真讨论虚拟能否越来越接近现实。然而这个问题从一开始就问反了。真正值得追问的从来不是虚拟什么时候能够成为现实,而是我们每天身处其中的现实,本身究竟是怎样成为现实的。

      《文始真经·六匕》在两千年前已经碰到了这个问题。关尹子讨论梦与觉,没有简单地把梦归于虚,把醒归于实。他发现,人无法用人我区分梦觉,因为梦中同样有人有我;无法用独见与共见区分梦觉,因为醒时可以一人独见,梦中也可以出现共同经验;同样无法用时间长短区分梦觉。于是他留下了一个极其锋利的问题:“二者皆我阴阳,孰为梦,孰为觉。”当梦境正在发生的时候,梦里同样有一个“我”,有他人,有时间,有空间,有事件,有情绪,有身体感受,也有一套能够让事件继续发展的因果关系。只有醒来以后,另一套更加稳定的现实重新取得主导权,我们才站在醒境中把刚才那个世界称作梦。

      由此可以重新理解“虚拟现实”四个字。虚,是未定;拟,是构形;现,是显现;实,是稳定。虚中包含尚未固定的关系、方向和可能;拟从这些可能中进行选择、关联、组合和限定,使一种现实结构逐渐成形;现使已经形成的结构进入感知、意识、关系与行动;实则通过身体、记忆、环境、他人、规则以及连续经验的反复确认,使一次显现获得稳定性、持续性和约束力。所谓现实,就是这样一步一步完成的。

      所以现实的基本生成过程可以写成:虚 → 拟 → 现 → 实。

      然而任何现实都无法永远维持。关系会改变,结构会松动,身份会消失,记忆会淡化,生命会死亡,文明也会瓦解。已经稳定的“实”不断进入解构,原来的确定重新释放为可能,于是完整的循环成为:虚 → 拟 → 现 → 实 → 解 → 虚。现实就在这个循环中不断生成。

      这也是《开合论》真正应该处在的位置。开,是虚向实的运动,是可能不断收束、结构不断形成、现实不断生成;合,是实向虚的运动,是既有结构逐渐解除、现实退出显现、确定重新开放为可能。开合由此成为现实的基本运动,而整个世界则表现为无数不同尺度的开与合。一次念头如此,一个人的一生如此,一家企业如此,一个文明同样如此。

      现实生成以后,以“境”的形式被生命经历。境不是一个地点。一个完整的境同时包含我、他人、事物、时间、位置、关系和规则。少掉其中任何一部分,现实都会发生变化。醒是一境,梦是一境,回忆可以重新成境,想象可以形成弱境,数字世界可以成境,AI也开始拥有越来越强的造境能力。人的一生因此可以重新理解为一个不断入境、住境、出境和换境的过程。

      而在所有现实结构中,最稳定的一个结构就是“我”。

      身体、姓名、记忆、身份、关系、欲望、责任和经历被长期同时调用,逐渐形成一个具有高度连续性的自我模型。这个模型把昨天、今天和明天连接起来,把身体内外大量变化组织成“我的人生”,又把周围无数事物组织成“我的世界”。所以每天早晨醒来的那一瞬间非常值得研究。人在深睡中并没有持续运行白昼那个完整的自己,而醒来的短短时间内,姓名、地点、身体、身份、时间、责任和记忆迅速重新耦合,“我”重新出现,与这个“我”对应的世界也同时恢复。

      《文始真经》因此才会追问:“尚自不见我,将何为我所?”当构成我的那些关系能够退场、松解、重新组合,那个被我们认为始终固定存在的“我”,本身就是现实生成过程中一个极其稳定的结构。

      识在这个过程中承担着重要作用。人从来没有被动接收一个已经完成的世界。感知不断选择,意识不断关联,经验不断分类,记忆不断补充,大脑不断预测,语言不断命名。我们看到一件事物的时候,对它的解释已经同时进入现实。因此不同的人面对同一事件,可以生活在完全不同的现实之中。长期稳定的识形成识场,识场又持续决定一个人容易看见什么、忽略什么、相信什么、恐惧什么、追求什么,并最终影响他能够生成什么样的人生现实。

      记忆则使不同现实之间获得连续性。过去并没有以完整世界的方式永远保存在某个地方,过去留下的结构不断被重新调用,参与现在的现实生成。一次记忆被唤起,就是过去重新进入现在。因此记忆既维持“我”的连续,又持续改变新的现实。人无法简单删除过去,因为过去已经参与构成今天这个能够生成现实的自己。

      睡眠让这一切变得异常清楚。睡眠是生命每天进行的一次现实卸载。入睡以后,白昼世界的控制权逐步降低。身份退场,工作退场,责任退场,社会关系退场,时间感发生改变,空间定位降低,外部感官输入减少。维持白昼现实的巨大关系网络开始松解,生命由此进入归整。

      梦则证明现实可以重新生成。在外部输入已经显著降低的情况下,识仍然能够调用记忆、情绪、欲望、身体感受和既有关系,再次组织出人物、场景、时间、事件和一个梦中的“我”。一个新的境由此形成。梦醒以后,这套结构迅速解构,白昼的身体、身份、时间、地点和关系重新取得主导权,于是醒境重新成为现实。

      所以睡眠的基本过程可以描述为:**醒境解构,系统归整,梦境生成,梦境解构,白昼现实重新加载。**生命每天都在用睡眠证明一个事实:现实具有生成性。

     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睡眠能够归整生命,却不会自动带来觉悟。睡眠负责让一个现实退场,梦又可以立即让另一个现实登场。人在醒境中可以被现实带走,在梦境中同样可以被现实带走。真正值得讨论的是“觉”。

      觉贯穿现实的生成与消解。开的时候能够觉,合的时候能够觉;境生成的时候能够觉,境消失的时候能够觉;醒时能够觉,梦中同样能够觉。现实不断变化,觉使生命能够照见这些变化。于是修行所追求的“梦觉一如”获得了一种非常清楚的解释:现实可以不断切换,而生命不必随着每一次现实生成重新失去自己。

      因此,睡眠能够让这个现实退场,觉使人能够穿越不同现实而保持清明。

      生命本身也可以放回这一模型。生表现为“我—身—境”结构持续生成和维持。身体提供载体,记忆维持连续,识参与现实构造,环境不断提供关系和反馈。睡眠周期性松解这一结构,又使它重新建立。死亡则意味着这一生命结构失去原有的持续生成条件。至于觉与死亡之后究竟存在怎样的关系,应当留给更深一层的讨论,而不必为了理论完整提前给出答案。

      到了人工智能时代,《虚拟现实论》开始具有另一层意义。过去绝大多数“拟”的能力发生在人脑内部。人通过想象、语言、设计、计划和组织把尚未发生的世界构造成现实。AI出现以后,这种能力第一次开始大规模外置。文字可以生成,图像可以生成,声音可以生成,人物可以生成,知识结构可以生成,组织可以由智能体参与运行,经济关系可以由机器自主建立。机器正在获得越来越完整的造境能力。

      所以AI带来的根本变化,远远超过效率提升。人类正在把现实生成能力从生命内部释放到外部世界。

      这也是AI、智能体、数字身份、区块链和元宇宙最终会汇合的原因。AI负责拟,数字系统负责现,身份与关系系统负责持续确认,经济与社会行为使其获得约束力。一个数字世界一旦能够长期容纳身份、关系、资产、行动、记忆和规则,它就开始从“拟”进入“现”,从“现”进入“实”。

      人类所谓的虚拟世界,由此不再只是现实世界的复制品。它开始成为新的现实生成场。再回头看《文始真经》,九篇从宇、柱、极、符、鉴、匕、釜、筹一路到药,就有了一种新的阅读可能。道进入天地,天地进入生命,生命进入心识与形体,形体进入变化,变化生成万物,人最终又回到万物之中处理现实。七釜说:“万物变迁,虽互隐见,气一而已。”显与隐、梦与觉、我与物、生与死,由此都可以放进一个持续生成和转换的世界中理解。

      我们过去习惯寻找一个最终的真实世界,并把其他世界判断为幻象。《虚拟现实论》换了一个方向:它研究各种现实究竟如何生成,为什么能够稳定,又如何解构。

      由此,《虚拟现实论》形成几个最基本的结论。虚提供可能。拟形成结构。现进入经历。实获得稳定。解重新开放可能。境承载现实。识参与生成。我成为中心。记忆保持连续。开合推动循环。梦展示现实的可生成性。睡眠完成现实的周期性解构与重建。觉贯穿现实的显隐变化。AI则把造境能力扩展到生命之外。

      所有这些最终汇聚到一个判断:现实不是虚拟的反面,现实是虚拟的完成。我们此刻坚信无比真实的自己、企业、财富、身份、社会乃至文明,都处在虚、拟、现、实、解的循环之中。它们从可能中被生成,被无数关系共同维持,又终将在关系改变之后重新打开。

      因此,理解现实的最高能力,不再只是认识已经存在的世界。而是看见现实如何生成,并参与下一个现实的生成。